超越悲剧:苦难当中,还有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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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把人生看作一出悲剧:命运不由分说地降临,善良的人未必有好报,最深的挣扎往往换不来相称的结局,能做的只是带着几分尊严去承受这一切。古希腊的悲剧诗人这样看世界,近代不少怀抱理想却屡屡碰壁的人,骨子里也这样看世界——他们看清了历史的残酷,却因此丧失了盼望,只剩下一种带着智慧的疲惫。尼布尔在一九三七年出版的《超越悲剧》,谈的正是这个问题:基督教信仰会不会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悲剧感?如果承认,它又凭什么说自己”超越”了悲剧,而不是像那些悲剧诗人一样,最终也只能对苦难报以一声叹息?

这本书的中文世界流传不算广,至今似乎还没有正式的简体中译本,篇幅也和他后来那些大部头不同——它是一组布道式的短文集,是尼布尔在协和神学院和各大学讲坛上多年讲道稿的整理,一共十五篇,每一篇都不长,却句句扎实。有读者甚至认为,这本书连同《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才是最能代表尼布尔本色的两部作品,因为尼布尔本人公认最擅长的场合,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系统论述,而是讲坛上直接向听众发出的呼召;这本书正是他那些年在大学校园里向年轻学生反复讲道的成果,那些日后深受他影响的学生,很多正是从这些讲章里第一次被他的思想击中的。

尼布尔在全书的立场归结为两点:第一,圣经对人生的理解本质上是”辩证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充满张力的两极;第二,基督教对历史的看法,要先经过对”悲剧”的真切承认,才能抵达一种”超越悲剧”的盼望与确据。这两点其实是一回事的两面:正因为圣经的世界观不回避矛盾——人既受造又堕落,历史既有意义又充满破坏——基督教才没有像某些廉价的乐观主义那样,假装苦难不存在或终将自动消散;但也正因为它不回避这层悲剧性,它才能在十字架这个最悲剧的场景里,看出一种别处看不见的盼望。

全书的核心意象,正是十字架。尼布尔认为,十字架首先是对人生真相最深刻的揭示——从纯粹人的努力这一面看,十字架彻头彻尾是一出悲剧: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不是野蛮的暴民,而是当时人类文明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罗马的法律和希伯来的宗教,二者都代表着人在正义与虔敬上所能企及的巅峰,却联手促成了这场处死。这场处死,恰恰成了对那超乎人类努力之上的实在的揭示。换句话说,人间最高的道德与宗教成就,依然可能亲手钉死良善本身——这才是”悲剧”二字最沉重的分量:邪恶不是只出现在文明程度低的地方,它常常就潜伏在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成就里,越是自信自己站在正义和虔诚一边的人和制度,反而越可能在不自觉间成为邪恶的执行者。可十字架并没有停在这里。尼布尔说,若没有十字架这层启示,人会被生命中”美好的一面”诱入一种虚假的乐观,误以为凭着人自己的善意与努力就能把世界导向圆满;也会被生命中”悲剧的一面”拖入彻底的绝望,认定一切挣扎终归徒劳。福音所要传的,正是那位死在十字架上的神的儿子——一位超越历史却又进入历史、审判并定罪罪恶却又与罪人一同受苦、为罪人受苦的神——这个悖论式的信息,才是关于人生真相最完整的答案,既不美化人的处境,也不放弃对人的盼望。基督教对历史的看法之所以是”悲剧的”,是因为它承认邪恶是任何最高的属灵成就都无法摆脱的伴随物;而它之所以又”超越悲剧”,是因为它并不认为邪恶是存在本身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属性,而是相信邪恶终将被那位在苦难中依然掌权的神所胜过、所吸纳,这份盼望不是靠回避十字架的黑暗得来的,而恰恰是穿过那黑暗才抵达的。

“似乎是诱惑人的,却是诚实的。”(林后6:8b),借保罗自道传道生涯的这句话,讨论信仰话语看似荒谬、却道出更深真实的悖论性——在世人眼中,十字架的信息本就像是一场骗局,可恰恰是这场”骗局”揭示了最真实的人生处境;”巴别塔”和”约柜与圣殿”两篇,借旧约的意象检讨人类文明妄图凭自己的手建造通天之塔、把神的同在关进自己所造的殿宇的那份僭妄,警示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容易把自己一手打造的制度、教义乃至教会本身,误当成神本身来敬拜。”四百比一”与”真先知的试验”两篇,取材自列王纪中米该雅与四百个假先知对峙的故事,讨论在众声喧哗、多数人都说着讨好话的时代,真先知何以往往形单影只,又该凭什么标准去分辨真假。”最终的信靠”追问,当一切世俗的凭借都靠不住时,人心究竟能把终极的信靠安放在何处。”童年与成熟”一篇尤其耐人寻味,尼布尔借着人从孩童到成年的成长历程作比喻,说明幼稚的信仰如何在苦难和失望中被迫成熟,却又不因此丧失起初那份单纯的信靠——真正成熟的信仰,不是失去了孩童般的信靠,而是这份信靠经过苦难淬炼后依然存留。全书中段的”基督教与悲剧”一篇,正面处理书名所揭示的主题,而”受苦的仆人与人子”、”价值的重估”,则把以赛亚书中”受苦的仆人”与十字架上的基督并置,说明基督教信仰如何把世人眼中的软弱、羞辱、失败,重新估价为神的能力与荣耀真正显明的地方——这恰恰是一种彻底的”价值重估”:世界以为的强大和成功,未必是神眼中的强大和成功,反倒常常正相反。

书末几篇——”存在的与不存在的””无知的热心””两个关于审判的比喻””不属这世界的国””生命的成全”——则把视野从个别的苦难与悖论,收拢到一个更完整的末世论图景。”存在的与不存在的”一篇区分了历史中真正存在的力量与人们以为存在、其实早已朽坏的虚幻权势,提醒读者不要被表面的强大所迷惑。”无知的热心”则是一记警钟:历史中一切的努力、一切的热忱,若缺乏对自身有限性与罪性的清醒认识,很容易在自以为义的状态下酿成新的悲剧——保罗形容犹太人”有热心,但不是按着真知识”,这句话被尼布尔用来提醒每一个满怀理想、急于改造世界的人,包括基督徒自己。”两个关于审判的比喻”讨论神的审判如何既严厉又超乎人的预期地宽厚,”不属这世界的国”则回到耶稣在彼拉多面前的那句话,说明神的国之所以能审判并更新这个世界的权力逻辑,恰恰是因为它不隶属于、也不受制于这套逻辑。压卷之篇”生命的成全”,把全书的答案收束起来:生命真正的成全,不在于历史内部某个理想状态凭人力达成,而在于超越历史的那一位,如何在审判与怜悯的双重作为中,把破碎的生命重新接纳、重新成全——这份成全,人无法凭自己挣得,却也从不悬于虚空,它就锚定在十字架与复活这两个历史事件之中。

这本书写在尼布尔思想转型的关键年份——就在几年前,他还更多是一位社会伦理学家和政治评论者;从这本书开始,他越来越多地把讲台上对十字架、对圣经叙事的默想,与他对历史、政治、人性的现实主义分析编织在一起,两年后就在爱丁堡讲出了《人的本性与命运》。可以说,《超越悲剧》是打开尼布尔神学世界一把很个人化的钥匙:比起他那些系统性的巨著,这里的尼布尔更像一位站在讲台上、直接对着困惑与受苦的会众说话的牧者——他不否认这个世界充满了悲剧性的破碎,却坚持告诉听众,在那破碎的最深处,还立着一个十字架,而十字架的另一面,是复活。

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善良的人,为什么也需要一点”聪明”

有一类人,心地纯良,相信人性本善,相信只要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世界总能变得更好一点;也有另一类人,看透了人心的自私,懂得权力的游戏规则,知道怎么算计、怎么周旋,却也因此常常显得冷酷、甚至危险。尼布尔在一九四四年出版的《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里,就用了这样一对形象的说法,来命名这两种人:”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这本书是他在斯坦福大学一系列演讲的整理,写作的时候,正是法西斯极权主义由盛转衰、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的关口。此前一年,他刚刚出版了《人的本性与命运》下卷,把神学人论与历史哲学讲得极为系统;这一次,他把同样的洞察力收拢到一个更具体、更迫切的问题上——民主,到底能不能在这样一个充满恶意与野心的世界里站得住脚?自由主义者原本以为,只要驱散蒙昧、启发理性,民主自然会开花结果;可两次世界大战和极权主义的兴起,已经把这份乐观击得粉碎。尼布尔想做的,正是替民主找一套更经得起考验的辩护——不是靠相信人性本善,而是靠正视人性中那道深深的裂痕。

“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这两个词,出自《路加福音》里耶稣说的一句话:”今世之子应付自己的世代比光明之子更加聪明。”(因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较比光明之子更加聪明。——路16:8b和合本)尼布尔借用这句经文给”黑暗之子”下了这样的定义:他们之所以邪恶,是因为除了自我之外别无所知;但他们尽管邪恶,却足够明智,因为他们深知自我利益的力量有多顽强。”光明之子”则相反:他们之所以显得高尚,是因为他们能够理解一种超乎自己意志之上的更高律法;可他们之所以又常常显得幼稚可笑,正是因为他们完全低估了”自我利益”这股力量在人群中到底有多顽强。换句话说,黑暗之子懂人性的阴暗面,却不承认这阴暗面之上还有更高的善;光明之子相信更高的善,却常常不愿正视人性阴暗面的真实分量。尼布尔的结论是:光明之子若想真正把理想落到实处,就必须学一点黑暗之子的那份精明——看清自我利益的力量,却不为它做任何道德上的辩护,只是拿它当作一个必须认真对待、加以引导和节制的现实。

尼布尔自己讲得很直白:人类身上那种趋向正义的可能性,使民主变得可以实现;而人类身上那种堕入不义的倾向,又使民主变得不可或缺。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最广为人知的格言之一。它的意思是,如果人真的像”光明之子”以为的那样毫无私心,我们根本不需要民主——只要找一个圣贤,让他说了算就行;可如果人真的像悲观的”黑暗之子”、或者极权主义者以为的那样纯粹自私、毫无向善的能力,民主同样办不成——因为民主要求人愿意妥协、愿意听取异见、愿意为公共利益让步。恰恰是因为人性既有向善的潜力、又有堕落的倾向,民主这种”让权力互相制衡、让不同意见彼此校正”的制度,才既有可能实现,又显得格外必要。这句格言后来被无数政治学者反复引用,几乎成了为民主制度辩护的经典表述——它既不像启蒙运动那样把民主的合法性建立在”人性本善”之上,也不像悲观的保守主义那样把民主看成一种不得已的将就,而是把人性的双重可能性,同时当作民主的根基与理由。

尼布尔观察到,民主的理想主义者常常抱有一种相当天真的信念:他们相信人从根本上是安全无害的、冷静的、会算计的,个体的自私自利不会超出自然赋予人的那点自我保护的本能,只要给予足够的教育和理性引导,人与人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的利益终将自然趋于和谐。尼布尔认为这份信念低估了集体层面那股非理性冲动的顽固程度,民主制度之所以必要,正是为了驯服这股冲动,同时又不能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让某个中央权威借”驯服集体”之名,凌驾于所有个体之上——这恰恰是极权主义惯用的逻辑。本书第三章”共同体与财产”把话题引向经济领域,尼布尔在这里回顾了亚当·斯密”自由放任”学说的初衷:斯密倡导”自由放任”,本想既在每个国家之内实现利益的自然和谐,也建立起一个世界共同体。可这个美好的设想,在现实中却蜕变成一种不受道德约束、也不受政治节制、一味扩张自身权力的国际资本主义——原本应当自然调和的”看不见的手”,最终变成了少数人手中越攥越紧的权力杠杆。尼布尔并不因此转向另一个极端,去拥抱那种许诺靠计划经济彻底消灭自私的乌托邦,而是主张财产与经济权力同样需要被纳入政治与道德的双重制衡之中,正如个人的自私需要制度来约束一样:谁掌握了过多不受制衡的经济权力,谁就有了扭曲整个社会公正的能力,无论这份权力是姓”资”还是姓”公”。

第四章”民主的宽容与共同体中的各种群体”,谈的是一个民主社会该如何容纳形形色色、彼此利益冲突的团体——种族的、宗教的、阶级的——而不至于让这种多元性撕裂整个共同体。尼布尔在这里对两种常见的错误都提出了批评:一种是”普世主义者”的错误,他们过分相信人类能够超越自我利益的潜能,指望靠一纸宣言、一场对话就能化解一切群体冲突,仿佛只要道理讲得足够透彻、姿态摆得足够真诚,各个群体之间根深蒂固的利益纠葛便能烟消云散;另一种则是从帝国主义逻辑出发的群体,妄图把自己的一套标准强加给其他所有群体,把自己打扮成整个共同体的准绳与裁判,殊不知这种妄想本身,正是人类集体生活长期腐败堕落之后结出的果子。真正健全的宽容,既不是天真地假装冲突不存在,也不是靠某个群体的强势来压服其他群体,而是要在承认冲突真实存在的前提下,靠民主制度不断地协商、平衡、再协商——宽容本身,也需要一定的智慧和力量去维系,而不能光靠一厢情愿的善意。

第五章”世界共同体”把整本书的视野推到最远处:尼布尔认为,光明之子在当代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致力于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全人类的生活共同体——一种世界大同式的盼望,一个”共同体的共同体”,让不同民族、不同国家能在国际协作中超越各自狭隘的民族主义。但他丝毫没有天真地以为这一目标近在咫尺,反而提醒读者,通往这个目标的路上,光明之子既要克服自己那份一厢情愿的盲目与冲动,又要提防黑暗之子利用、篡夺这份理想,把”世界大同”的旗号变成新的支配与掠夺的工具——历史上不止一次,某个帝国或某种意识形态,正是打着”为了全人类”的旗号,把自己的野心包装成普世的使命。书末所附的几篇文章,包括尼布尔自述思想历程的一篇,以及他对奥古斯丁政治现实主义的解读,也从侧面印证了贯穿全书的那条主线:他的现实主义,从来不是要否定理想,而是要让理想学会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走得更稳、更远。正如后来评论者何怀宏所言,尼布尔难得之处,正在于他能把两端——理想与现实、乐观与悲观——都伸展得相当深远,却仍不偏激、不失衡,在两极之间找到一种真正站得住的平衡。

八十年过去,这本书提出的那道选择题,依然摆在每一个想要”做点好事”的人面前:是继续做一个只讲情怀、却对人心的复杂视而不见的光明之子,还是学着在坚持理想的同时,也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个世界的运作逻辑,学一点黑暗之子的精明,却不出卖自己心中那份对更高之善的忠诚。无论是在国家政治、公司治理,还是任何一个由不同的人组成的团体、教会里,这道题都同样适用——一味的天真会被利用,一味的精明会失去灵魂,而尼布尔想说的是,这两者原本不必是非此即彼的选择。他的回答很清楚:真正配得上”光明”这个名字的人,恰恰是那些既不放弃盼望、也不惧怕认清黑暗的人。

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为什么好人凑在一起,反而更容易做坏事

有一个问题,大概每个在团体里、组织里、教会里生活过的人都隐约感觉到过:为什么一个个看上去都还算善良、讲道理的人,一旦组成一个群体、一个国家、一个阵营,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却往往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单独时更冷酷、更自私,甚至更凶狠?

这正是尼布尔在一九三二年出版的《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里要回答的问题。这本书写在他离开底特律牧职、转往纽约协和神学院任教不久之后,比《人的本性与命运》早了近十年,却已经把他后来被称为”基督教现实主义”的那套眼光,几乎全数亮了出来。此书出版正值大萧条最深重的年月,工厂关闭、失业遍地、阶级之间的对立空前尖锐,尼布尔身处其中,既不满足于纯粹理性主义者对社会进步的乐观许诺,也不甘心接受马克思主义者那种把一切都还原为阶级斗争的决定论,于是写下这本书,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替基督教伦理找出一条既不天真、也不冷酷的路。全书的核心主张,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个人的道德,和群体的道德,根本不是同一回事,二者之间存在着一道很难跨越的落差。

尼布尔开篇就把这道落差挑明了。个人在私下相处时,多少能凭着理性的反省、同理心,乃至宗教信仰里”爱人如己”的教导,把一部分自私压下去,愿意为别人让一步;可是一旦这些个人组成一个群体——一个民族、一个阶级、一个国家——群体本身却几乎没有能力做到同样的自我克制。尼布尔认为,个体在私人生活中可能表现出高度的道德感,但在集体行动或社会层面上,人们往往会因为权力、利益等因素而做出不道德的选择,这是因为个人的道德约束力在群体中容易被稀释,集体行为往往受到更加强烈的自私动机驱使。换句话说,不是”好人变坏了”,而是好人一旦被吸收进一个更大的集体,他原本那点道德约束力就被稀释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集体本身那种近乎本能的自我保存与扩张的冲动。

他首先检讨理性和宗教这两种资源,在多大程度上真能约束个人在社会中的自私。尼布尔对这两条路都不算乐观——理性固然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利益所在,却同样能被用来包装和辩护自己的利益,越是聪明的人,往往越擅长为自己的自私找出一套逻辑自洽的说辞;宗教固然能激发出舍己的爱,能在最亲密的关系里孕育出真正的牺牲精神,但这种爱一旦被要求放大到整个社会、整个陌生人组成的群体,就常常力不从心,甚至会被扭曲成一种廉价的自我感觉良好,误以为个人心里存着善意,社会问题就能自然而然地解决。尼布尔并不否认理性与宗教各自的价值,他要提醒的是:不要高估这两样东西单独就能弥合个人与群体之间的道德落差。

接着,尼布尔把国家和民族摆在放大镜下检视,得出一个相当不留情面的结论:一个民族最重要的道德特征或许是它的虚伪。他的意思是,个人尚且还会因为良心不安而收敛自己的自私,国家却几乎从不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反而总能找到一整套”为了国家利益””为了民族大义”的说辞,把赤裸裸的权力扩张包装成正义的事业。更耐人寻味的是,尼布尔观察到,民族往往正是在与其他民族对峙、竞争甚至冲突的时候,才最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谁——爱国情怀说到底常常是一种被”他者”反衬出来的自我意识,而不是单纯出于对同胞的爱。他还举了一个至今读来仍很扎心的例子:当时的西方殖民世界之所以能建立起对其他种族的支配地位,靠的主要是”浮士德”灵魂中的高度自我意识,而不是靠战争技术、管理技能和经济力量的发展——也就是说,支撑一整套殖民体系的,首先是一种自认高人一等的精神姿态,武力和技术不过是这种姿态的工具而已。这样的分析放在今天,依然值得我们对照检视各种”文明优越感”背后的心理机制。

随后,尼布尔把镜头转向阶级。他先看”特权阶级”——那些占据社会资源和权力优势的群体,是怎样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特权,一边又给自己找出一整套理由:说自己的地位是社会对他们贡献的合理回报,说自己天生比别人更有智慧、更有品味、更有利于社会安定,甚至说自己的富足本身就证明了他们比别人更值得尊敬。尼布尔一针见血地指出,光靠讲道理、靠道德劝诫,根本没办法真正撼动这种由阶级特权造成的不公,因为特权阶级的自我辩护能力,几乎和它的特权本身一样根深蒂固——它不需要有意识地撒谎,因为这套说辞早已内化成了它对自己身份的真诚信念。接着他转向”无产阶级”,指出被压迫的一方也有自己的道德困境:他们既不太相信靠个人品德的提升能改变什么,又容易滑向另一个极端,把全部问题简化为纯粹的权力对抗,仿佛只要夺回权力,一切道德问题就会自动解决。尼布尔用一句相当锋利的话概括了这两个阶级之间的道德对峙:无产阶级和中产阶级道德之间的冲突就是伪善与野蛮、故作多情与犬儒主义之间的冲突。——一边是靠虚伪的说辞掩盖自己的自私,一边是干脆放弃了对道德的期待,只剩下赤裸裸的犬儒,两条路谁也不比谁更高明。

正因为看透了这一层,尼布尔才没有像同时代许多自由派神学家和理性主义者那样,天真地相信只要有足够的教育、足够的善意劝说,社会不公就能被慢慢化解。他反而正面讨论了”通过革命实现公正”与”凭借政治力量实现公正”这两条更强硬的路径,承认在群体与群体的较量中,某种程度的强制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他说得很坦率:一切超出最亲密社会圈子之外的大范围合作,都需要一定程度的强制作为支撑,因为没有强制力,任何一个共同体都难以真正维系下去;哪怕是我们所珍视的民主制度,也不能自外于这个规律——民主同样是靠着某种权力的平衡与约束,而不是单靠人心的善良维系起来的。这个立场在当年颇具争议,因为它意味着,纯粹诉诸个人道德劝诫的和平主义、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其实低估了群体自私的顽固程度,也低估了要在一个分裂而冲突的世界里,维持哪怕一点点秩序与公正所需付出的代价。但尼布尔同时也没有因此滑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另一个极端:维护政治中的道德价值,正是要在承认强制不可避免的同时,仍然为政治行动划出一条道德的底线——手段固然要服从于目的,但绝不能任由手段本身反过来吞噬了目的,暴力与强制若脱离了对公正这一目标的持续检验,最终只会制造出新的压迫,而非终结旧的压迫。

尼布尔特别留意这种集体自私是怎样”合理化”自己的:它很少会赤裸裸地承认”我们只是想要更多权力”,而总要披上一层更体面的外衣——说这是为了公共利益,为了传统,为了信仰,为了子孙后代。越是庞大、越是团结的群体,这层外衣往往织得越精致,也越难被群体自己的成员看穿,因为质疑这层外衣,几乎等于质疑自己所属群体的正当性,这需要一种超出寻常的诚实与勇气。这也是尼布尔这本书至今读来仍然锋利的地方:它不只是在批评”敌对的一方”,更是在提醒每一个身处群体之中的人——无论这群体是国家、阶级,还是任何一个自认为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团体——都要警惕自己有没有正在用类似的方式,把集体的自私包装成集体的美德。

回到最初的问题:个人道德与社会道德之间的冲突,究竟该怎么安放?尼布尔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和解方案,反而坦率地承认,这里存在着一种近乎悲剧性的处境——人作为个体,相信自己应当去爱、应当追求公正,可是当这同一群人组成阶级、组成民族的时候,却几乎无一例外地想着尽可能攫取更多权力。信仰不能许诺这道裂缝会被彻底填平,它能做的,是让人在参与这场群体角力时,既不假装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也不因此彻底放弃对公正与良知的追求——在权力的领域里,仍然守住良心该守住的那部分。这种”既不天真,也不冷酷”的姿态,正是尼布尔”基督教现实主义”这个称号的真正含义:现实主义提醒人不要低估群体自私的顽固,基督教信仰则提醒人不要因此放弃对公正与爱的盼望,两者缺一不可。

九十多年过去,这本书谈的仍然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处境:一群善良的人,聚在一起开会、结成阵营、组成团队——无论是政党、公司,还是任何一个宗教团体——为什么反而更容易说出、做出连自己私下都未必认同的话和事。尼布尔没有替我们找一条捷径绕过这个难题,他只是诚实地把它摆在了桌面上,也顺带给了我们一个自我检验的提醒:一个群体越是坚信自己站在正义或真理的一边,就越需要提防这份坚信本身,正在悄悄变成它自己看不见的那种集体自私。这大概正是这本书历经近一个世纪,依然值得被重新打开的原因。

人的本性与命运:一部关于我们自己的书

有一本书,开篇第一句话就把每个读者拉进了自己的处境里:”人往往成为他自己的一个最烦恼的问题。”

这是尼布尔《人的本性与命运》的第一章标题——”人,作为自己的一个问题”。这部书原是他一九三九年在爱丁堡大学的系列讲座,后来整理成上下两卷出版,八十多年过去,它谈的那个问题却一点也不过时:我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们越想肯定自己,越容易发现里头藏着矛盾?

尼布尔一开篇就点出这种矛盾。人若坚持自己不过是自然界的一员,跟动物没什么不同,却又忍不住相信自己比动物高明;人若相信自己天性本善,历史上的种种罪恶都是外部环境造成的,可仔细一想,那些环境说到底不也是人造出来的吗?人若因为宇宙浩瀚而感到自己渺小,那份”渺小感”本身,其实又是一种站在宇宙之外去评判宇宙的骄傲。尼布尔引了诗篇的话:”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便说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他提醒我们,这种在苍穹面前的谦卑,早在几千年前的诗人那里就有了,并不是近代天文学家的新发现。真正”近代”的,反倒是我们在谦卑的同时,仍掩不住的那份骄傲。

这就带出全书最核心的一句话:人同时是”自然的孩子”,也是”灵性的存有”。一方面,我们受身体、时间、死亡的限制,跟草木鸟兽一样,逃不出自然的兴衰;另一方面,我们的灵性又能超越自己、超越理性,甚至能想象、能反思、能对自己的一生作出评判。尼布尔在下卷开篇写道,人”看’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他的生命短于一些禽兽。但人因预知死亡必临而有的感怆,乃是禽兽所没有的。”这句话说得很朴素,却道出了人这个物种独特的处境:我们比许多动物都脆弱,却是唯一一种,明明知道自己终将死去,还要为此感慨、为此追问意义的受造物。

正是这个”夹在中间”的处境,成了罪的温床。尼布尔说得很直接:人犯罪,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有限本身,而是因为不肯安于自己的有限。他写道:”人心中的罪恶乃是由于人不愿意承认他的依赖地位,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有限性和不安全的地位;这一个不愿意的态度,虽不是必要的,却是他所无法避免的,并且使他更加深陷于他所想要逃避的那不安全的境界中。”越是想摆脱那份不安全感,越是深陷其中——这大概是全书对”罪”最精准的描述:不是外在的过犯清单,而是一种内在的、自我加剧的焦虑循环。

这种不安,往两个方向发展。一种是”骄傲”,妄图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一切限制,把自己等同于神;尼布尔甚至借用以赛亚责备巴比伦王的话来形容这种骄傲的本质:”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你心里曾说,我要升到天上,我要高举我的宝座在上帝众星以上。……然而你必坠落到阴间。”另一种是”自义”,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理和善,可以居高临下地评判别人。个人的骄傲已经够麻烦了,一旦这种骄傲被一群人、一个民族共同拥有,那种破坏力就更加可怕。

尼布尔还专门用一整章的篇幅,谈近代人那份”苟安的良心”——也就是现代人对罪这个话题的普遍轻慢。他引了英国批评家胡立谟的一句话来概括文艺复兴以来的整体思想氛围:”从文艺复兴以来,各种思想虽表现纷纭,却形成为一个连贯一致的整体……都同样地表现不认识原罪的意义。”黑格尔与马克思,一个唯心一个唯物,立场看似南辕北辙,骨子里却同样相信人性本善,分歧只在于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把这份善实现出来;卢梭的浪漫主义自然论和启蒙时代的理性主义自然论也是一样,都不肯正视人自身可能有的败坏。近代人面对二十世纪血淋淋的战争与极权暴政,仍然固执地相信”人类只是腐败制度的牺牲品,而那制度是他所要摧毁或改造的”,仿佛只要换一套制度、多一点教育,人性中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尼布尔提醒我们,这种乐观本身,恰恰就是骄傲的一种最狡猾的伪装——它甚至不需要否认历史上的种种灾难,只需要把这些灾难的责任统统推给”别人”或”体制”,自己便可以继续心安理得。

书中还有一处常被忽略、却颇值得细读的部分,是尼布尔对”为正义而奋斗”这个主题的处理。他说,人追求正义、参与公共生活,正如追求真理一样,能把历史生存中的可能与限制都深刻地展现出来,而且比追求真理更需要耗尽人的心力,因为它牵涉到具体的权力、资源和群体之间的角力。尼布尔并不因此劝人退出历史、独善其身;相反,他认为神所托付给人的,正是与他人一同建立并维系共同生活的责任——”共同生活不只是社会的必需,也是个人的必需。只有在人群相处的密切有机关系中,个人才能实现他的自我。”换句话说,逃避社会责任、把信仰局限在私人灵修的范围内,同样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骄傲,只不过换了一副谦卑的面孔。真正合乎信仰的立场,是一面全力投入历史中相对而不完美的正义之争,一面又不把任何一次胜利、任何一种制度当成历史的终点。

有意思的是,尼布尔并没有把批评的矛头只对准”世俗的骄傲”,教会自身同样不能幸免。他在下卷谈恩典的一章里写得极为坦率:”凡不是为人的能力所能达到,只靠信心终得坚持的真理,一被人视为一种固定的产业,就被人利用为工具了。”换句话说,恩典本该使人从骄傲中释放出来,可历史上,恩典的教义反倒屡屡被信徒拿来当作一种新的骄傲的资本——以为自己既然蒙了恩,就已经比别人更配得神的悦纳。这句话对今天的教会依然是一记警钟:越是确信自己站在真理这一边,越需要提防那份确信本身变成新的骄傲。

尼布尔对”罪”的分析还有很细腻的一面:骄傲并不是罪的唯一样式。他指出,人有时并不是想扩张自己去支配一切,而是反其道而行——干脆放弃自己那份令人不安的自由,把自己完全交托给某种本能或冲动,任由自己被情欲所吞没。这就是他所说的”情欲”(sensuality):表面看是纵欲,骨子里却是逃避那份”既有限又自由”的紧张处境的另一种方式。骄傲是想变得比自己更大,情欲则是想把自己缩得比自己更小——两条路径不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根源:不肯安然接受神所给人的那个不大不小、恰如其分的位置。这一分析角度,让”罪”不再只是宗教语言里一个抽象的教义标签,而成了每个人在日常生活的诱惑与逃避中都能对照检验的真实经验。

与罪相对的,是尼布尔所说的”原义”——人按神的形像受造这件事本身所蕴含的规范性可能。他特别强调,这不是指人类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一个完美无罪的黄金时代,仿佛亚当在堕落之前真的活出过一种理想状态;”原义”更像是一种始终向人敞开、却也始终被人违背的呼召:人本应在信靠中安于自己的有限,一如孩子安于父母的看顾,而不必靠自己去支撑整个世界的意义。这一点解释了全书一个看似矛盾却极为关键的立场——人是彻底而普遍地陷在罪中的,但这并不能成为推卸责任的借口,因为罪从来不是人性构造上”不得不然”的产物,而是人在每一次不肯信靠的选择中,自己造成的。

上卷谈”人的本性”,从这个矛盾出发,一路讲到人按神的形像受造、人为什么会犯罪、原罪和个人责任要怎么摆在一起理解。下卷谈”人的命运”,则把视角从个人拉到整个历史。尼布尔在这里做了一件很公道的事:他不偏不倚地检讨了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文艺复兴让人对自己重新充满信心,代价却是把改教运动看透了的”罪与恩典”那份深刻渐渐遗忘了;路德把属灵的国和属世的国分得太开,结果在社会伦理上显得消极;加尔文这边则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把道德变成一套严苛的律法。他对两边都不留情面,也不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而是老老实实地指出每一种立场各自要付出的代价。

全书压轴的一章讲”历史的终局”。尼布尔说,”终局”这个词有两层意思:一是”完结”,二是”目标”。神的国既是历史最终要抵达的目标,也是对一切历史成就的审判。他举了好几个例子:古罗马帝国、大英帝国、还有他自己身处的美国——多少文明都曾把自己等同于”神在地上的国”,把”我们的梦想”错当成”神的梦想”。他这样描述这种自我膨胀:”在这种种新旧文化的僭妄中,有人曾把英帝国当作’神之城’看待。”这种”民族弥赛亚主义”,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把自己的成就无限放大、当成绝对真理,历史一次次证明,这条路走到头往往就是衰败。

书的末尾,尼布尔留下了一句很值得细细咀嚼的总结:”基督教信仰比其他古典或现代学说更重视人的灵性,但对人的德性的估价,却不像其他学说那样高。”换句话说,基督教信仰一方面比谁都更看重人身上那份能够超越自我、朝向神的灵性自由;另一方面,也正因为看得这么透彻,它对人实际能做到多少善事,反而没有那么乐观。这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清醒——清醒地知道人有多高,也清醒地知道人能跌多深。

这部书写在二战的阴影之下,却没有一句廉价的安慰话,也没有一句廉价的绝望话。它只是老老实实地把人摆在神面前,让我们看清楚自己是谁:既不必因为渺小而自轻,也不该因为伟大而自负。尼布尔笔下那个”既是自然之子、又是灵性存有”的人,不是一个遥远的神学概念,而是每天照镜子的我们自己——会为身体的衰弱而叹息,也会为一个念头、一句话、一次选择而背负良心的重量;会渴望被接纳、被理解,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道理,抬高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也许这正是这部书今天依然值得一读的原因。我们这个时代的骄傲,换了包装——有时是一套意识形态,有时是一种”我比你更懂”的姿态,有时甚至是一种以信仰之名的自信——本质却和尼布尔当年写下的那些,并没有太大不同。读这部书,与其说是在读一部神学史上的经典,不如说是照一面镜子:它不会替我们把答案写好,却会诚实地逼着我们再一次去问那第一章的老问题——人,究竟是谁。

奥古斯丁:“自由意志”和“神的恩典”

正如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的告白:“你在我身内,我却驰骛于身外,在身外找寻你”——人的灵魂本就一直在寻求神,只是常常被那被扭曲、被虚假化的理性与良心所遮蔽,才走上了否认神的道路。

我们常常会陷入一种奇怪的困境: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偏偏去做错的;明明渴望安宁与纯洁,却不由自主地陷入欲望与焦虑的泥潭。在古代思想家奥古斯丁(St. Augustine)看来,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挣扎,并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我们灵魂深处最核心的引擎——意志,生病了。

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奥古斯丁专门写下了一部名著——《论自由意志》。在这本书中,他用极其严密的逻辑和温暖的人性洞察,试图解答一个困扰人类千年的终极发问:如果神是全善的,世上的恶到底从何而来?我们又该如何从迷茫中解脱?

在《论自由意志》中,奥古斯丁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却极其深刻的答案:恶,并不是一种被创造出来的“实体”,而是“善的缺乏”或“善的颠倒”。这就好比“黑暗”并不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质,它只是“缺乏光”;“冷”也不是一种独立物质,它只是“缺乏热”。同理,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一种叫做“恶”的实体,当人类的意志选择背离终极的善(神),去追逐次要的、有限的事物时,“恶”就诞生了。

奥古斯丁关于“自由意志”与“神的恩典”的论述,可以说是整座基督教神学大厦中最核心的梁柱之一。很多人一听到“自由意志与神的恩典”,就觉得是极其绕口的哲学推演。如果用最接地气的通俗比喻来说,奥古斯丁的核心逻辑其实就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与“救命神医”的故事。

很多人以为,自由意志就是“我想吃汉堡就吃汉堡,想去打球就去打球”。但在奥古斯丁看来,这只是“选择的自由”,不是真正的道德自由。他提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观点:人类在堕落(亚当犯罪)之后,意志并没有消失,但它“生病”了。堕落前的亚当: 能不犯罪,也能犯罪(有选择善恶的完美自由)。堕落后的我们: 不能不犯罪(只能在不同的坏选项里挑挑拣拣)。

这就好比一个重度毒瘾患者。当毒瘾发作时,他心里可能明知道“吸毒会毁了我”,但他手脚根本不受控制,依然会去掏钱包买毒品。在选择“买哪种毒品”时,他是自由的;但在“彻底戒毒、追求健康”这件事上,他的意志已经瘫痪了。奥古斯丁说,这就是人类的现状:我们有选择的权力,但失去了择善的力量。 我们的意志成为了罪的奴隶。

既然我们的意志已经像瘫痪了一样,根本无法靠自己去选善、选神,那人该怎么得救?奥古斯丁的答案极其彻底:全靠神的恩典,人类自己没有任何功劳。恩典的工作分为三个阶段,就像神医救人的全过程:

1. 先行恩典:给心脏做电击

在人还根本不想求救、甚至还在抗拒神的时候,神的恩典就主动临到了(就像奥古斯丁在花园里听到“拿起来读”的那一刻)。这个作用就是把瘫痪的意志“激活”,给坏死的心灵打一针强心剂。这不是因为你表现好神才给你,而是神单方面的拯救。

2. 运作恩典:重塑爱的方向

奥古斯丁有一句名言:“人就是他所爱的东西。”(We are what we love.)作恶是因为我们爱错方向(爱名利胜过爱真理);恩典则是上帝把“对真善美的向往”重新注入我们心里,改变了我们的兴趣爱好。以前觉得读经祷告极其枯燥,现在突然发现里面有无尽的甘甜。

3. 协同恩典:陪你做康复训练

当意志被医治、爱的欲望被矫正后,人终于重新拥有了真正的自由——能够主动、快乐地去选择做善事。这时候,神的恩典依然陪着你,给你力量去胜过罪恶。

很多人常有一个误解:“如果一切都是神的恩典,那是不是意味着人就像个木偶,被神操控?自由意志岂不成了摆设?”奥古斯丁斩钉截铁地回答:恰恰相反!恩典不是消灭了自由,而是救活了自由。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奥古斯丁的核心逻辑:

“自由意志使我们能够犯罪,但唯有神的恩典才能使我们摆脱罪,获得真正的自由。”没有恩典: 自由意志只是一辆断了刹车、一路冲向悬崖的破车(表面上在飞驰,其实走向灭亡)。有了恩典 就像拖车把破车拉进修车厂,换上了全新的发动机和刹车系统(恢复了汽车应有的功能)。

所以,当你做了一件善事、或者心向光明时,奥古斯丁会告诉你:不要骄傲,这是神的恩典在你心里医治了你的意志,让你能够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