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看世界的方式,把人生看作一出悲剧:命运不由分说地降临,善良的人未必有好报,最深的挣扎往往换不来相称的结局,能做的只是带着几分尊严去承受这一切。古希腊的悲剧诗人这样看世界,近代不少怀抱理想却屡屡碰壁的人,骨子里也这样看世界——他们看清了历史的残酷,却因此丧失了盼望,只剩下一种带着智慧的疲惫。尼布尔在一九三七年出版的《超越悲剧》,谈的正是这个问题:基督教信仰会不会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悲剧感?如果承认,它又凭什么说自己”超越”了悲剧,而不是像那些悲剧诗人一样,最终也只能对苦难报以一声叹息?
这本书的中文世界流传不算广,至今似乎还没有正式的简体中译本,篇幅也和他后来那些大部头不同——它是一组布道式的短文集,是尼布尔在协和神学院和各大学讲坛上多年讲道稿的整理,一共十五篇,每一篇都不长,却句句扎实。有读者甚至认为,这本书连同《道德的人与不道德的社会》,才是最能代表尼布尔本色的两部作品,因为尼布尔本人公认最擅长的场合,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系统论述,而是讲坛上直接向听众发出的呼召;这本书正是他那些年在大学校园里向年轻学生反复讲道的成果,那些日后深受他影响的学生,很多正是从这些讲章里第一次被他的思想击中的。
尼布尔在全书的立场归结为两点:第一,圣经对人生的理解本质上是”辩证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充满张力的两极;第二,基督教对历史的看法,要先经过对”悲剧”的真切承认,才能抵达一种”超越悲剧”的盼望与确据。这两点其实是一回事的两面:正因为圣经的世界观不回避矛盾——人既受造又堕落,历史既有意义又充满破坏——基督教才没有像某些廉价的乐观主义那样,假装苦难不存在或终将自动消散;但也正因为它不回避这层悲剧性,它才能在十字架这个最悲剧的场景里,看出一种别处看不见的盼望。
全书的核心意象,正是十字架。尼布尔认为,十字架首先是对人生真相最深刻的揭示——从纯粹人的努力这一面看,十字架彻头彻尾是一出悲剧: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不是野蛮的暴民,而是当时人类文明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罗马的法律和希伯来的宗教,二者都代表着人在正义与虔敬上所能企及的巅峰,却联手促成了这场处死。这场处死,恰恰成了对那超乎人类努力之上的实在的揭示。换句话说,人间最高的道德与宗教成就,依然可能亲手钉死良善本身——这才是”悲剧”二字最沉重的分量:邪恶不是只出现在文明程度低的地方,它常常就潜伏在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成就里,越是自信自己站在正义和虔诚一边的人和制度,反而越可能在不自觉间成为邪恶的执行者。可十字架并没有停在这里。尼布尔说,若没有十字架这层启示,人会被生命中”美好的一面”诱入一种虚假的乐观,误以为凭着人自己的善意与努力就能把世界导向圆满;也会被生命中”悲剧的一面”拖入彻底的绝望,认定一切挣扎终归徒劳。福音所要传的,正是那位死在十字架上的神的儿子——一位超越历史却又进入历史、审判并定罪罪恶却又与罪人一同受苦、为罪人受苦的神——这个悖论式的信息,才是关于人生真相最完整的答案,既不美化人的处境,也不放弃对人的盼望。基督教对历史的看法之所以是”悲剧的”,是因为它承认邪恶是任何最高的属灵成就都无法摆脱的伴随物;而它之所以又”超越悲剧”,是因为它并不认为邪恶是存在本身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属性,而是相信邪恶终将被那位在苦难中依然掌权的神所胜过、所吸纳,这份盼望不是靠回避十字架的黑暗得来的,而恰恰是穿过那黑暗才抵达的。
“似乎是诱惑人的,却是诚实的。”(林后6:8b),借保罗自道传道生涯的这句话,讨论信仰话语看似荒谬、却道出更深真实的悖论性——在世人眼中,十字架的信息本就像是一场骗局,可恰恰是这场”骗局”揭示了最真实的人生处境;”巴别塔”和”约柜与圣殿”两篇,借旧约的意象检讨人类文明妄图凭自己的手建造通天之塔、把神的同在关进自己所造的殿宇的那份僭妄,警示每一个时代的人,都容易把自己一手打造的制度、教义乃至教会本身,误当成神本身来敬拜。”四百比一”与”真先知的试验”两篇,取材自列王纪中米该雅与四百个假先知对峙的故事,讨论在众声喧哗、多数人都说着讨好话的时代,真先知何以往往形单影只,又该凭什么标准去分辨真假。”最终的信靠”追问,当一切世俗的凭借都靠不住时,人心究竟能把终极的信靠安放在何处。”童年与成熟”一篇尤其耐人寻味,尼布尔借着人从孩童到成年的成长历程作比喻,说明幼稚的信仰如何在苦难和失望中被迫成熟,却又不因此丧失起初那份单纯的信靠——真正成熟的信仰,不是失去了孩童般的信靠,而是这份信靠经过苦难淬炼后依然存留。全书中段的”基督教与悲剧”一篇,正面处理书名所揭示的主题,而”受苦的仆人与人子”、”价值的重估”,则把以赛亚书中”受苦的仆人”与十字架上的基督并置,说明基督教信仰如何把世人眼中的软弱、羞辱、失败,重新估价为神的能力与荣耀真正显明的地方——这恰恰是一种彻底的”价值重估”:世界以为的强大和成功,未必是神眼中的强大和成功,反倒常常正相反。
书末几篇——”存在的与不存在的””无知的热心””两个关于审判的比喻””不属这世界的国””生命的成全”——则把视野从个别的苦难与悖论,收拢到一个更完整的末世论图景。”存在的与不存在的”一篇区分了历史中真正存在的力量与人们以为存在、其实早已朽坏的虚幻权势,提醒读者不要被表面的强大所迷惑。”无知的热心”则是一记警钟:历史中一切的努力、一切的热忱,若缺乏对自身有限性与罪性的清醒认识,很容易在自以为义的状态下酿成新的悲剧——保罗形容犹太人”有热心,但不是按着真知识”,这句话被尼布尔用来提醒每一个满怀理想、急于改造世界的人,包括基督徒自己。”两个关于审判的比喻”讨论神的审判如何既严厉又超乎人的预期地宽厚,”不属这世界的国”则回到耶稣在彼拉多面前的那句话,说明神的国之所以能审判并更新这个世界的权力逻辑,恰恰是因为它不隶属于、也不受制于这套逻辑。压卷之篇”生命的成全”,把全书的答案收束起来:生命真正的成全,不在于历史内部某个理想状态凭人力达成,而在于超越历史的那一位,如何在审判与怜悯的双重作为中,把破碎的生命重新接纳、重新成全——这份成全,人无法凭自己挣得,却也从不悬于虚空,它就锚定在十字架与复活这两个历史事件之中。
这本书写在尼布尔思想转型的关键年份——就在几年前,他还更多是一位社会伦理学家和政治评论者;从这本书开始,他越来越多地把讲台上对十字架、对圣经叙事的默想,与他对历史、政治、人性的现实主义分析编织在一起,两年后就在爱丁堡讲出了《人的本性与命运》。可以说,《超越悲剧》是打开尼布尔神学世界一把很个人化的钥匙:比起他那些系统性的巨著,这里的尼布尔更像一位站在讲台上、直接对着困惑与受苦的会众说话的牧者——他不否认这个世界充满了悲剧性的破碎,却坚持告诉听众,在那破碎的最深处,还立着一个十字架,而十字架的另一面,是复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