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神学之所以会发生巨大转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整个西方世界对“历史”与“未来”的理解发生了崩塌。19世纪以来,欧洲长期沉浸在一种乐观主义之中。启蒙运动之后,人们普遍相信理性、科学与文明会不断推动世界向前发展。许多神学家也开始用一种越来越“现代化”的方式解释基督教,强调人的道德进步、社会文明与宗教经验。在这样的背景里,基督教某种程度上逐渐被理解为帮助人类建立更好世界的一种文化力量。
然而,两次世界大战彻底粉碎了这种信念。
集中营、核战争、大规模屠杀以及文明世界的道德崩塌,使许多人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人类文明最终仍然走向毁灭,那么历史究竟还有没有意义?而基督教又能向这样的世界说什么?
正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德国神学家于尔根·莫特曼写下了《盼望神学》。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关于“盼望”的灵修作品,更是一场关于基督教本质的神学重建。
莫特曼认为,过去许多神学在结构上存在一个重要问题,就是过于强调“起初”,却忽略了“终末”;过于强调“过去发生了什么”,却忽略了“神将来要成就什么”。然而,圣经本身却是一卷不断朝向未来展开的书。无论是亚伯拉罕离开本地本族,还是以色列人在旷野中的等待,无论是先知对于弥赛亚国度的预言,还是新约教会对于主再来的盼望,整个圣经启示始终带着一种强烈的“未来性”。
因此,莫特曼提出,基督教本质上不是一种维持现状的宗教,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信仰。
而这个未来,并不是人类历史自然发展的结果,也不是乌托邦式的社会理想,而是神在耶稣基督里已经开始、并且终将完成的新创造。
《盼望神学》的中心,并不只是“盼望”这个概念本身,而是“复活”。
莫特曼认为,耶稣基督的复活,是整个基督教信仰的决定性事件。因为复活不仅意味着一个死人重新活过来,更意味着神未来的国度已经突破性地进入历史。换句话说,在基督复活的那一刻,末世已经开始了。
传统神学有时容易把末世论放在神学体系的最后部分,仿佛它只是关于“世界结束以后”的事情。但莫特曼认为,末世论并不是神学最后的一章,而是整个基督教神学的基础方向。因为基督教并不是从“过去”来理解现在,而是从“神应许的未来”来理解现在。
这也是为什么莫特曼不断强调“应许”这个概念。
在他看来,圣经中的神并不是希腊哲学中那种静止不变的抽象存在,而是一位在历史中行动、并且不断向未来展开应许的神。神呼召亚伯拉罕,不是为了让他停留在原地,而是带领他走向尚未看见的未来;以色列在旷野中存活,不是因为他们已经拥有应许,而是因为他们正在朝向应许之地前进;教会之所以存在,也不是因为已经完全得着神国,而是因为教会活在“已经开始却尚未完成”的张力之中。
因此,莫特曼非常强调一种“末世性的存在”。
教会并不是活在一个封闭完成的世界里,而是活在神未来已经开始进入现实的张力之中。基督已经复活,圣灵已经降临,神国已经开始,但罪恶、死亡与痛苦却尚未完全消失。因此,基督徒的生命始终带着一种等待、盼望与向前的性质。
这种思想实际上重新改变了20世纪教会对于世界的理解。
因为如果未来属于神,那么现实世界就绝不是毫无意义的。相反,正因为神将来要更新世界,所以今天的教会便不能逃避世界。
莫特曼反对一种消极的末世观。他认为,有些基督徒把末世理解为“离开世界”,于是信仰变成一种等待天堂的宗教。但真正的圣经盼望,并不是从世界撤退,而是因为知道神将更新世界,所以今天就开始活出那未来国度的样式。
因此,《盼望神学》并不是一种抽象的哲学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建立在十字架与复活之上的神学实践。
莫特曼特别强调,真正的盼望一定经过十字架。如果没有十字架,所谓的盼望只不过是廉价的乐观。但基督教的盼望之所以真实,恰恰是因为它诞生于死亡之中。
神不是在远离苦难的地方建立祂的国,而是在十字架上进入人的痛苦,并借着复活开启新创造。
因此,复活并不是对现实苦难的否定,而是神对现实苦难最终的审判。
这也是为什么莫特曼后来会进一步发展出“十字架神学”。他认为,真正的教会不能脱离受苦的世界,因为神自己已经在基督里进入了这个受苦的世界。一个真正活在盼望中的教会,不会对历史中的黑暗麻木,也不会向现实中的罪恶妥协。恰恰因为相信神未来的新创造,所以教会今天便更有力量对抗死亡、绝望与不义。
从神学史来看,《盼望神学》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重新恢复了“末世论”的中心地位。
在莫特曼之前,很多系统神学把末世论放在最后,仿佛只是关于未来时间表的讨论。但莫特曼认为,末世论不是神学的结尾,而是神学的动力。因为整个基督教信仰,本质上都建立在神未来的应许之上。
换句话说,教会并不是因为看见现实已经完全改变,所以才有信心;而是因为相信神未来的应许,所以能够在尚未完成的现实中继续忍耐、继续传福音、继续圣洁生活、继续等候神国。
因此,盼望并不是基督徒信仰中的附属情感,而是整个基督徒存在方式的核心。
一个失去盼望的教会,最终一定会陷入现实主义,只关注制度、人数、管理与生存;一个失去末世性的信仰,也会逐渐失去属天方向,只剩下宗教形式。
莫特曼所要恢复的,正是教会对于“未来属于神”的确信。
因为对于基督徒而言,历史并不是循环的,也不是偶然的,更不是走向虚无的。历史最终的终点,是神的新创造。
而教会今天的存在,就是在这个旧世界之中,提前活出那个将来世界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