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莫尔特曼诞辰100周年。让我们认识一下这位和卡尔巴特齐名,对今天教会有深远影响的神学家。
20世纪的欧洲,是一个极其矛盾的时代。一方面,人类科技高速发展,工业文明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另一方面,两次世界大战又让整个世界陷入深重的痛苦与崩塌。无数人开始怀疑:文明真的会让世界越来越好吗?理性真的能够拯救人类吗?而在这一切废墟之中,基督教还能向这个世界说什么?
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德国神学家 Jürgen Moltmann 于尔根·莫特曼逐渐走进了20世纪神学舞台,并成为影响后来世界教会最深远的神学家之一。
与许多书斋中的神学家不同,莫特曼的神学并不是从安静的课堂里诞生的,而是从战争、废墟、绝望与痛苦中产生的。他年轻时亲身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1943年,盟军猛烈轰炸德国汉堡,大量平民死去,他身边的朋友也在轰炸中丧生。后来,他被征入德国军队,在战争结束后成为战俘。对于当时的德国青年而言,那不仅仅是国家的失败,更是一种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
许多人在战争后失去了对人生的意义感。人们开始怀疑文明,也怀疑信仰。正是在英国的战俘营中,有人递给莫特曼一本圣经。他后来回忆,那时真正触动他的,并不是某种复杂的神学理论,而是诗篇中那些向神呼喊的声音,以及耶稣在十字架上的痛苦。
尤其当他读到耶稣说:“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基督教所讲的神,并不是一位高高在上、远离人间苦难的神,而是一位进入人类痛苦之中的神。
这成为莫特曼整个神学思想最重要的起点。
1964年,他出版了后来震动世界神学界的著作 Theology of Hope 《盼望神学》。这本书的出现,几乎改变了20世纪后半叶许多教会与神学家的方向。
因为在那个时代,欧洲社会普遍被一种深层的悲观主义笼罩。经历战争之后,人们不再相信历史会越来越好,也不再相信人类能够真正解决自身的问题。存在主义哲学盛行,人们强调人生的荒诞、孤独与虚无。
然而莫特曼却提出,基督教最核心的信息,并不是绝望,而是盼望。
他认为,许多基督徒长期以来过于关注“过去”——关注耶稣曾经做了什么,却忽略了圣经其实更不断指向“未来”。旧约的先知在等待神的国,新约的教会在等待基督再来,整个圣经都充满了一种向未来展开的力量。
因此,基督教并不仅仅是在纪念十字架,更是在等候新创造的来临。
莫特曼特别强调,耶稣的复活不是一个孤立的历史事件,而是神对整个世界未来更新的开始。换句话说,复活意味着:
这个世界并不会永远停留在罪恶、死亡与黑暗之中。
神已经开始更新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莫特曼不断强调“盼望”这个词。因为对于他而言,真正的基督徒,并不是因为现实环境美好才有盼望,而是因为基督已经复活,所以即使现实仍然黑暗,未来依然属于神。
这种思想在战后的世界里产生了极大影响。很多经历战争创伤的人,第一次重新看见,基督信仰并不是逃避现实的宗教,而是一种能够在绝望中继续向前的力量。
后来,莫特曼又出版了另一部极具影响力的著作 The Crucified God 《被钉十字架的神》。相比《盼望神学》更强调未来,这本书则更深刻地进入“苦难”的问题。
在传统观念中,人们往往认为神是荣耀的、全能的、远离痛苦的。但莫特曼却指出,神最深的启示,不是在人的成功与强盛中,而是在十字架上。
十字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神进入人的软弱,进入人的眼泪,进入人的死亡。
这对20世纪后半叶的神学产生了极大冲击。因为它意味着,基督教并不是一种只讲荣耀、不谈苦难的信仰。恰恰相反,真正认识十字架的人,必须能够面对这个世界的痛苦。
因此,莫特曼非常强调教会不能远离现实世界。他认为,教会如果只停留在宗教活动里,却对战争、贫穷、压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那么这样的教会就失去了十字架的精神。
也正因为如此,莫特曼后来深刻影响了公共神学、社会伦理以及宣教神学的发展。许多关于和平、公义、人类尊严与社会责任的讨论,都受到他的启发。
不过,莫特曼之所以重要,并不仅仅因为他关注社会问题,更因为他重新恢复了教会“面向未来”的能力。
今天的世界,其实和他那个时代非常相似。人们依然活在焦虑之中:
战争仍然存在,社会越来越撕裂,科技不断发展,却无法真正解决人内心的空虚。很多人对未来没有信心,甚至教会本身也容易陷入疲惫与现实主义,只关注生存、人数、制度与运作。
在这种时候,莫特曼的声音仍然显得非常重要。
他不断提醒教会:
教会不是一个维持现状的组织,而是一个见证未来国度的群体。
基督徒之所以能够继续忍耐、继续传福音、继续爱人、继续等待,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改变,而是因为基督已经复活。
因此,即使世界仍然黑暗,教会仍然可以活出盼望。
莫特曼曾说过一句非常著名的话:
“从复活的基督而来的盼望,不会使人适应现实,而会使人开始反抗现实中的死亡与黑暗。”
这句话其实正概括了他整个神学的核心。
真正的基督信仰,并不是让人习惯黑暗,而是因为看见了神未来的光,所以即使身处黑夜,也仍然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