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挂在绞架上——读莫特曼《被钉十字架的上帝》

尤尔根·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1926—2024)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新教神学家之一。他出生于汉堡,年轻时被征入德国军队,亲历了二战的炮火与战败的羞耻。战俘营里,他第一次读到了圣经。在那个被遗弃的时刻,他遇见了同样被遗弃的耶稣——一个在十字架上呼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何离弃我”的人。这次相遇,决定了他此后五十年的神学方向。《被钉十字架的上帝》出版于1972年,是莫特曼”盼望神学”三部曲的第二部,也是公认的二十世纪基督教神学最具突破性的著作之一。他在书中提出了一个震撼性的问题:如果上帝是真实的,上帝在奥斯威辛的毒气室里、在越南的丛林里、在一切受苦者的绝望深处,究竟在哪里?一、从一声呼喊开始”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你为何离弃我?这是耶稣在十字架上最后留下的话(马可福音15:34)。历代神学家在这句话面前都感到棘手。有人说这只是诗篇22篇的引用,表达的其实是信心;有人说耶稣此刻已精神混乱,这话不必当真;更多人选择绕开它,把注意力集中在复活的荣光之上。莫特曼却说:不,这一声呼喊必须被认真对待。这是真实的被遗弃,是真实的苦难,是真实的死亡。如果我们回避它,我们就失去了理解上帝与人类处境之关系的最深入口。他在书中写道,这个十字架不是基督教神学众多命题中的一个,而是整个基督教神学的批判准则。任何关于上帝的言说,都必须先经过各各他的检验。一位不能回答”你为何离弃我”的神学,是一位不能面对真实苦难的神学。二、受苦的上帝莫特曼所要颠覆的,是一个源远流长的神学传统——”上帝无受苦性”(divine apatheia)。这个教义来自古希腊哲学:完美的存在必然是不动的、不受外力影响的。上帝是绝对的主宰,不被任何事物感动,当然也不受苦。这个上帝在奥斯威辛面前沉默。莫特曼说,这样的上帝是一个贫乏的上帝。一位不能受苦的上帝,也是一位不能爱的上帝。因为爱的本质,就是被所爱之人感动、被所爱之人的苦难触动。如果上帝爱人类,上帝就必然能够受苦。他进一步说:上帝不是苦难的旁观者。在耶稣被钉十字架、被上帝”遗弃”的时刻,发生的是三位一体上帝内部最深刻的事件。父上帝在舍弃子的痛苦中,承受的是失去儿子的悲恸;子耶稣在被遗弃中,承担了世界全部的苦难与死亡。这是发生在三一上帝内部的神圣苦痛,是爱的极致表达——不是从高处俯视苦难,而是进入苦难、承担苦难。莫特曼并不是在讲一种廉价的安慰。他说的不是”上帝与你同在,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他说的是:上帝自己就挂在绞架上。那个孩子死去的地方,那个毒气室里最后的呼喊散去的地方,就是上帝所在的地方。这个论断来自他对维塞尔(Elie Wiesel)《夜》(Night)的深刻回应。维塞尔在奥斯威辛目睹一个孩子被吊死,旁边的人低声问:上帝在哪里?维塞尔心中有一个声音回答:他就挂在那里。维塞尔是在绝望中说这句话的。莫特曼却说:是的,他就挂在那里——这正是基督教信仰所要说的。被钉十字架的上帝,站在一切受苦者、被遗弃者、被处决者一边。三、十字架的政治维度莫特曼的神学从来不是纯粹内心世界的事。十字架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政治事件。耶稣不是因为神学异端被处死的。他是被罗马帝国以政治罪名钉上十字架的——钉十字架是罗马对叛乱者和逃亡奴隶的处决方式。彼拉多代表的是一种政治宗教,一种以国家和秩序为名的权力崇拜。耶稣的死,是这种权力与上帝国之间冲突的极端表达。这意味着,对被钉十字架者的信仰,内在地包含着对一切压迫性权力的批判。被钉十字架的上帝,不站在统治者一边;他站在被刑讯者、被处决者、被社会遗弃者一边。耶稣与两位被同时处决的强盗之间的共同体,在莫特曼看来具有典型的神学意义——”人子与被刑讯和被处决的人,无论他们是谁,有着毫无条件的团契。”这不是对暴力抵抗的背书,也不是一种廉价的革命神学。莫特曼要说的是:任何将宗教用作政治合法性工具的权力,任何以上帝之名强化统治的制度,都站在被钉十字架者的对立面。十字架是对所有偶像崇拜——无论是政治的、经济的还是宗教的——的永恒批判。四、与无神论的诚实对话近代以来,苦难成为无神论最有力的论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伊万·卡拉马佐夫说:即使上帝存在,即使天国真实,但只要有一个孩子曾经受苦流泪,我就把入场券还给他。加缪说: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沉默的上帝不值得信仰。莫特曼将这种立场称为”抗议性无神论”——它不是傲慢的否定,而是来自对苦难的道德严肃性。他认为,这种抗议必须被基督教神学认真对待,而不是以形而上学的论证去绕开它。他的回应不是辩护,而是指认:你所抗议的那种上帝——高居云端、与苦难无关、对受难者保持沉默的上帝——那不是基督教的上帝。基督教的上帝,是那个在各各他与受苦者同在、承担了被遗弃之苦的上帝。呼求上帝的人,不是进入虚空,而是进入上帝自己所在的那个地方。这不能消解苦难。莫特曼没有试图解释苦难为什么存在,没有给出”神义论”的答案。他只是说:在苦难中,你并不孤单。五、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神学《被钉十字架的上帝》写于1972年。那是一个多重危机交叠的年代:大屠杀的阴影未散,越战正酣,整个西方世界正在经历信仰的崩塌与重建。莫特曼的神学,是在瓦砾中建造的。五十年过去了,这本书仍然迫切。我们活在一个苦难被遮蔽、被管理、被算法过滤的时代。我们也活在一个宗教很容易变成权力背书工具的时代。我们活在一个”成功神学”盛行、”蒙福神学”泛滥的时代——在那里,信仰意味着繁荣与健康,十字架不过是装饰。莫特曼提醒我们:十字架是基督教神学的批判准则,不是装饰。一种回避苦难的信仰,是一种不诚实的信仰。一种为权力背书的宗教,是一种背叛被钉十字架者的宗教。对华人基督徒而言,这本书还有更切身的意义。在一个信仰者常常需要在顺服与见证之间艰难抉择的处境里,在一个教会常常被要求与世俗权力和谐共处的语境里,被钉十字架的上帝所提供的,不是逃离现实的出口,而是一种在苦难中认出上帝同在的勇气——以及一种不向偶像下跪的自由。莫特曼晚年曾说,他所有的神学,都是在回应两个问题:在奥斯威辛上帝在哪里?以及,人在上帝面前是谁?这两个问题,在每一个时代都不会过时。莫特曼于2024年6月3日在图宾根辞世,享年九十七岁。他的最后一部著作仍在谈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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