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不是目的,而是运动的参与者——读莫尔特曼《圣灵大能中的教会》

读完这本书,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如果一间教会把自己的延续和壮大当作首要目标,它还算不算教会?莫尔特曼在这本书里给出了一个不留情面的回答——那不叫教会,那叫机构。

《圣灵大能中的教会》出版于1975年,是莫尔特曼”盼望神学三部曲”的第三部。在此之前,他用《盼望神学》(1964)建立了以复活为出发点的终末论框架,用《被钉十字架的上帝》(1972)把目光拉向十字架上上帝的苦难,这第三部则把圣灵引入,试图回答:在基督的历史与上帝国的将来之间,教会是什么?他的副标题叫”论弥赛亚式教会论”,这五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教会的意义不能从自身内部推导,而必须放进一个更大的运动里才能被理解。

“教会的第一句话不是’教会’,而是基督。教会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教会’,而是父和子在自由的圣灵中的荣耀。所以,根据安布罗斯的话,教会仿佛月亮,它的光不是从自己而有的,也不是为自己而有的。”(第二章)

这段话我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月亮的比喻很古老,安布罗斯早在四世纪就用过,但莫尔特曼把它放在这里,是有针对性的。他要对抗的,是那种把教会当作目的本身的思路——无论是天主教意义上教会作为救恩中介的自我膨胀,还是新教意义上教会作为”罪人得称义的空间”而与社会现实脱节的内缩。他要说的是:教会的光源在它之外,它的方向也在它之外。

全书最打动我的部分,是第三章关于耶稣与穷人的论述。莫尔特曼细读路加福音四章和马太福音十一章,指出耶稣弥赛亚使命的最初形态就是一群人的聚集:瞎眼的得看见,被掳的得释放,贫穷的得福音。这不是比喻,而是上帝国到来的具体形式。

“在耶稣的福音中,来临中的上帝掌权的具体形式乃是得看见的瞎眼之人、得释放被掳之人、得喜乐的穷乏人以及得医治的病人的团契。所有人的出埃及因着他们而开始。”(第三章·耶稣的弥赛亚差派)

他对”贫穷”的界定很宽,又很精准。贫穷不只是经济上的一无所有,而是一种多层面的被奴役:所有必须仰赖他人、无力抵抗暴行的人都是穷人。这个定义让”穷人”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同情然后打发走的阶层,而是一个位置——一个揭示权力关系的位置。耶稣首先站在这个位置旁边,这不是偶然,而是弥赛亚使命的内在逻辑。

“正是作为立场鲜明的’针对穷人的福音’的上帝国将自由带给所有人,因为它将富人和穷人、健康者和患病者、刚强者和软弱者带进那个贫穷的团契,在这样的团契中,人们可以毫无区别地谈论’所有人’。”(第三章·针对穷人的福音)

这段话里有一个逻辑不容易看见,但很重要:普世性不是从”所有人都一样”出发的,而是从”针对最边缘的人”出发的。换句话说,真正的普世性只能经由立场鲜明来达到,而不是通过回避立场。一个声称不偏袒任何人的教会,往往只是在默默地偏袒既有的权力结构。

书里让我思考最久的,是莫尔特曼关于宣教与教会关系的那个”倒置”。他说:

“不是说,教会’具有’一种宣教使命,毋宁说,基督的宣教使命创建了其教会。宣教不应从教会那边来理解,教会反而应从宣教那边来理解。”(第一章·宣教的教会)

这个倒置看起来像是文字游戏,但实际上改变了整个权力结构。如果教会是主体,宣教是教会的活动,那么宣教的边界、方向、策略都由教会机构决定;但如果宣教是主体,教会是在”上帝的差派”(Missio Dei)这一运动中被创建的结果,那么教会就必须时刻问自己:我是不是在阻碍这个运动?机构的自我保全冲动,就成了需要持续警惕的东西。

这让我联想到今天很多教会面临的一个困境:当一间教会越来越花力气维护自己的形象、规模和组织,它是否还在参与那个差派?莫尔特曼写这本书的1975年,德国福音教会正陷入官僚化的危机;他在书里说,那种”大众教会”的危机,对于真正的”团契教会”来说恰恰是一个机遇。五十年后,这些话读起来一点也不过时。

莫尔特曼在这本书里还发展了一套他称之为”友谊的语言”的东西,以此对抗他所说的”统治的语言”。他认为,耶稣被百姓嘲弄地称为”税吏和罪人的朋友”,这个称呼其实道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朋友”这个词不是官衔,不是功能标签,而是一种人际关系的描述——平等的、忠诚的、开放的。

“在基督带来的复活中摆脱奴役,成为上帝之友,在自由中向他祷告,并经历上帝面向整个受造世界的开放性友谊。”(第三章·在耶稣的友谊中)

他对友谊的论述延伸到了祷告:人以朋友的身份向上帝说话,这是人类自由的最高形式之一。”上帝的朋友因着自由而祷告,并且信任自由的上帝的友谊。”这句话让我重新想起祷告到底是什么——不是在上位者面前俯伏的请愿,而是一种双方都在场的对话。

这套”友谊的语言”也为他对等级制教会结构的批判提供了神学基础。他在第六章明确说,圣灵在教会中以恩赐的形式分布,每个成员都是独特的恩赐承载者,教会的合一不依赖职务的等级,而依赖于被钉十字架、复活并掌权的基督本身。

“圣灵在教会中以恩赐的形式进行自我启示,成员相互平等,都是独特的灵恩承载者,其合一的基础在于被钉、复活并掌权的基督。”(第六章·圣灵进程中的教会)

这不是一个温和的神学立场。他在这里直接批评那种把”使徒传承”理解为权力垄断的主教制传统,认为它压制了圣灵恩赐的平等主义意涵。对于来自不同传统的读者,这个判断可能会引发争议;但他的论证逻辑是一贯的:只要教会的秩序是从外部的权力结构借来的,而不是从基督掌权的内在逻辑生发出来的,它就背叛了自己的主。

书的最后一章,莫尔特曼重新诠释教会的四大标记——一、圣、公、使徒传承。最后那个关于”使徒性”的重定义,我认为是全书最有冲击力的段落之一:

“使徒性并非涉及合法性的概念,而是以应许和使命为基础的概念,它指向复活之主面向世界的弥赛亚差派,教会的使徒性体现在她忠实于这个差派,盼望上帝国的到来,并因此而经受苦难。”(第七章·苦难中的使徒性)

使徒性不是传承的证书,而是苦难的标记——因为忠实于弥赛亚差派,所以进入冲突,进入苦难。这个定义让很多历史上以”正统”自居的教会变得很不安,也让很多在边缘处挣扎的教会重新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依据。

读完这本书,我觉得莫尔特曼骨子里是个非常具体的神学家。他写作的时候,脑子里装着的是韩国基督徒在军事独裁下的抵抗,是肯尼亚独立教会在土屋里的崇拜,是拉丁美洲贫民区里用圣经识字的穷人,也是德国福音教会里那些因为官僚体制而失去活力的会众。他的教会论不是从书斋里推导出来的,而是从这些现实里挣扎出来的。也正因为如此,这本书虽然出版于半个世纪前,放在今天来读,它问的问题仍然锐利:你的教会,究竟站在谁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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